论外语教学的逆向思维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外国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研究中心

何自然

摘要：逆向思维是人们的另类思维方式。当习惯性思路和实践不能带来预期的成果时，我们会改变做法，摒弃习惯性思路，另觅蹊径，“反其道而为之”。在外语教学中，一些因循守旧、墨守成规的方法会带来许多负面的影响，本文提出以逆向思维指导和改进外语教学，认为当前实践的“写长法”教学理念正是外语教学逆向思维的表现。作者除肯定“写长法”外，还从逆向思维的角度提出其他可供实践与验证的做法，并认为在逆向思维的指导下可以多视角地给外语教学提供新的理念，鼓励新的尝试，为我国外语教学改革作出新贡献。

关键词：逆向思维；外语教学；写长法；听写法；比较法；逆学法；转移法

传统的外语教学大都遵循着这样的路向：必须打好“基础”或练好“基本功”。所谓“基础”或“基本功”，说的是：学外语得从音素、音标、字母开始，接着是强记单词、词组，然后是按语法规则造句，最后是靠单词表或词典的释义来理解和翻译短文、篇章。这样学习的结果使学习过程枯燥无味，学生迟迟不能开口说话，越练越提不起兴趣。正因为兴趣提不起来，先前的学习热情顿失，枯燥的“基本功”越训练越觉得枯燥，也就越不想学外语，从而形成一种外语学习过程的“恶性循环”。

初学外语，不敢大胆实践（上述的学习路子也抑制了实践的冲动，无从实践）；尽管教师不断鼓励学生在实际中使用外语，但他在学生面前却往往扮演着“判官”或“警察”的角色，对学生的说的和写的外语处处进行“纠错”，甚至横加指责，结果，对用外语表达思想已经有几分胆怯的学生，因怕指责而越发不敢开口和动笔，各种各样错了怕丢面子、错了怕受责备的心理形成学生在外语学习过程中的重重障碍。

可见，强调纠错其实是外语教学中的一个误区，对学生的外语实践要求过严，误以为纠错才是对学生负责，才是为学生练好“基本功”而提出的严格要求。教师强调纠错而导致学习积极性受到压抑的同时，在另一方面，他在学生学习外语的过程中又会对他们要求过宽：学外语发音，只要求学生发出的音与汉语（母语）相近、类似；学习词语，也只要求学生满足于记忆与汉语看似对应而实非对应的外语词语，于是，教师满足于学生能做到“一语多说”，即让他们学会用外语的多种结构来表达同一个汉语的意思，但就不去引导他们区分不同表达方式的不同使用场合和可能产生的不同效果。这样训练出来的学生说起外语来，要么语惊四座，让人膛目结舌，要么失去体面和礼貌，让人、让己感到尴尬难堪。

针对上述的现象，我们思考着这样的一些问题：为什么学外语一定要遵循着一个所谓先“打基础”后“学交际”这样的从下而上的路向？为什么外语教学必须要先从音素发音和国际音标的认写开始？为什么学外语要先学发音、后学单词、语句，然后再学语段、篇章？为什么我们不能改用从上而下的路向，首先学会交际，然后才回过头来学语段篇章的理解，再来分析语句结构、确认单词在语句中的意义，最后再在交际中练习和纠正发音？这些反传统或者反习惯的想法，就是我们在篇短文里要讨论的关于外语教学中的逆向思维问题。

一、             什么是逆向思维？

    逆向思维是人们的另类思维方式。我们如果受某种习惯势力或心理定势的影响，往往会因循守旧地按某种思维定势办事。当这种习惯性思路和实践不能带来预期的成果时，我们就应尝试改变思路，另觅蹊径，而不应只顾搬用过去的不成功或不够理想的做法。这就是逆向思维，即摒弃习惯性思路，“反其道而为之”。

    逆向思维作为一种思维方法，可以说是“另类”的。也就是说，它与正向思维、常规思维不同，它的思维方式往往是人们意想不到的，思路中充满对立性、风险性、新颖性、反常规性，和矛盾的统一。

    逆向思维的对立性，指朝着与常规思维对立的方向去思考。例如，先有原因后有结果，先提问题后有答案，先有假设后有结论，先有开始后有结束等等都是一些所谓正向的、常规的思路。与之对立的思路如先假定结果后追溯原因，先得出答案后再寻找与该答案对应的提问，先有一个结论再逆推结论前的假设，先预期结果再着手如何开始行动等等就是一些对立的逆向思路。

逆向思维的风险性在于它是一种试验性思维，是否能成功实践还有待证实。当我们采取

另类的逆向思维行事时，就意味着我们思考着那些不易为人所觉察的事物内在特性，意味着我们正以足够勇气去大胆设想。那种“逆水行舟”式的的思路，前人从未实践过，其失败的几率自然就高，所以说逆向思维具有较高的风险性。

    逆向思维的新颖性是显而易见的。当我们的思维冲破陈规陋习的束缚而另辟蹊径时，其思路自然令人耳目一新。当然逆向思维的新颖并非提倡“异想天开”、“无中生有”，而是提倡看问题和处理事物有新的切入点，有新意和创意，有新的认识、新的心得和新的体会。

    逆向思维的反常规性指的是大胆提出超越常规的、与事实或观念相反的问题和假设。所以我们说逆向思维是一种另类思维。当我们按常规行事成效不显著，正发愁找寻不到出路的时候，如果能够从行事的另一端突发奇想，开列一些过去没有人试图想象的但又发人深省的背逆问题，我们就能开辟了一条新的思路，出现“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引导事业走向成功。

    逆向思维的矛盾统一，指我们以反常规的出发点去思考那些看似矛盾、看似不合逻辑的思维，将反常的、不合乎逻辑的想象纳入严格的逻辑思考中；以“快刀砍乱麻”的方式从苦思冥想的顿悟中找出答案；从凌乱的思絮中直觉地找出一条万全的、合乎逻辑的路子等。这里所说的矛盾统一的逆向思维，是那些反常规的非逻辑的想象、顿悟或直觉的思维变成合乎逻辑的思维，即所谓“逻辑性与非逻辑性的统一”（赵建军，1988）。

二、             逆向思维与外语教学方法论

    如果说正向思维是从已有的理论和默认的方式按“问题—组合—确立—验证”等步骤行事，则逆向思维是从已有理论和默认方式的反面，按“反常规—重组—确立—验证”等步骤行事。这里的关键区别是提出问题和分析问题的角度。我们认为，为了使我们的外语教学和外语学习取得更大的成就，为了找出长期以来未能就外语教学找到普遍认为卓有成效的的路向，我们不妨尝试采用逆向思维。例如下面提到的外语教学方法论，有一些已有大量的实践，并取得一定的成绩，另一些则仍在处于试验阶段，我们在这里姑且将我们设想的逆向思路介绍出来，有待大家在实际教学工作中验证。

1）  以写促学的“写长法”

    以写促学是我校外国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研究中心王初明教授倡议的一种外语教学方法。以写促学作为教学理念是本世纪我国外语教学界提出的，其中的有关论据和实践报告已有多篇见诸外语教学的学术刊物（王初明等2000，王初明2002）。为了推广这种外语教学方法，外国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研究中心召开了全国首届“以写促学”英语写作教学改革研讨会（2003）。我个人认为，以“以写促学”的写长法来学外语，是外语教学或外语学习方法论中逆向思维的表现之一。过去我们对学生正确运用英语的要求十分“严格”，学生在口、笔语实践中不允许出错，教师的责任是指出学生的错误，并一一予以纠正。纠正了的错误不允许学生重犯，否则就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在学习成绩上扣分，直到不及格。教师这样的教学思路和做法被认为是外语教学上的正向思维，是我们的一贯做法。这样的结果是，学生长期存在一种不利于学习的心理障碍：学外语千万不能出错，出错了要扣分，扣分多了就不及格，不及格就要补考，甚至毕不了业。于是，他们不敢放开去学，不敢大胆运用外语，对外语实践产生一种畏惧。现在，实施写长法来指导学生的外语学习，教师采取的教学态度截然不同，写长法鼓励学生多写，多练习，宣告多写多得分；鼓励学生写正确的语句，多写对句多得分。学生消除了学习出错要扣分的心理障碍，运用外语的积极性就大大加强，渴望实践、勇于实践使学生学得轻松。可见，写长法、以写促学这样的外语教学和学习的逆向思维的确值得我们提倡和尝试的了。

2）  以写促听的“听写法”

从逆向思维出发，外语学习的许多路向都可以有别于传统。以写促听是模仿以写促学

的提法命名的，不过以写促听的做法还没有大力提倡和普及。所谓以写促听即通过大量听写来加强听力训练。这其实是我本人过去学习外语的部分经验。我是学俄语后改行学英语的，那时我的英语拼写能力和听力都很差。记得我当时在上海外国语学院进修的时候，因适应不了听写练习的速度，一篇总字数只有200词左右的听写我竟错了40-50个印刷符号。那时候，上外的听力训练是听说训练，要求我们泛听北京电台英文台的新闻报道之后立即口头复述新闻内容。此外，听力训练还与语音、语调训练结合起来，要求我们课外精听灵格风唱片500遍，模仿唱片的语音、语调。我为了有效地提高自己的听力和听写技能，设想用听写法来以写促听。这个训练是艰苦的，遇到语速快、录音质量差的片断，不知要听多少次才能将它记录下来。这种方法一反听力只练听的传统，也应该算是逆向思维的结果。我的以写促听法，既练听，又练写，是否听懂取决于是否写得出来，靠着这样的“另类”训练，我当时的听力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进步，并在听力得到增强的同时，拼写能力也相应得到了提高，语音语调也同时得到了改进。

3）  轻同重异的“比较法”

外语学习会涉及到汉外两种语言的比较。这时，逆向思维也会在这方面给我们一些新

的感受。如果我们打开一些学习语音音素发音的课本或者面授学生发音，我们往往强调英语的某个音素与汉语某个音相近或相似，好让学生容易掌握。于是学生被课本的“相近”、“相似”说法误导了，他们理直气壮地按汉语的发音来读英语。因为按常规，两物相似或相近，意味着无须细分了。结果，我们学生的英语发音带上了浓厚的汉语口音。同样，当学生学习英语词汇时，也会因这种误导而随便将英、汉语词等同起来使用；学习英语语句时，这种习惯又使学生仅满足于学会“一语多说”，而不去认真区分意思相近或相似语句的不同使用场合，造成语用失误。外语学习过程中追求与母语相近或相似的传统学习法容易出现误导，所以要打破这种传统认识，提倡外语学习中的轻“同”重“异”。这就是说，学习中不要满足于两种不同语言的“同”，而要重视两者之间的“异”。吕叔湘先生(1977)就曾说过，英语和汉语的比较，“有不同的地方，也有相同的地方，相同的地方用不着特别去注意，因为不会引起问题，要注意的是不相同的地方。”他还说，“拿一种语言跟另一种语言比较，就会发现有三种情况：一种情况是彼此不同，第二种情况是此少彼多或者此多彼少，还有一种情况是此有彼无或者此无彼有。”可见，比较两种语言，不能以只了解两者相近或相似之处而满足，正如吕先生说的，比较要轻“同”重“异”。如果比较两种语言以求同为目的是一种正向思维的话，那么，以求异为目的的思维就是逆向思维了。

4）  从上而下的“逆学法”

人们常说学外语从“基础”开始。这里的所谓“基础”就是“从下而上”地学习，在学好外语基础知识的前提下进行外语实践。这是外语学习的一贯主张。于是，教师的教学重心放在语言形式和结构的讲解，向学生灌输语法知识，要求记忆大量词汇，纠正外语发音。结果，学生的语言“基础”倒十分扎实，但在真实的跨文化交际环境中，他们的牢固的语言知识并不能被有效地激活和调用，学生的交际能力无法与他们的语言知识相匹配。这种现状给我国外语教学带来许多负面影响。我们设想，我们的外语教学可否一改过去的从语言内部结构入手，运用逆向思维，将注意力放在语言外部表达，着重培养学生运用语言交际的能力？这正是逆向思维，即：放弃按步就班、从下而上地学习，不以“打基础”后再“学交际”的方式学外语，而是从一开始就学语言交际，然后再慢慢地消化所学，用从上而下的“逆学法”来学外语。“从上而下”地逆学外语其实就是外语教学的语用路向，是反传统的逆向思维。

所谓外语教学的语用路向，就是学外语先学语用，然后再考虑外语知识。孩童年代的

母语习得就不是先学母语拼音，而是直接从表意开始的。孩童学话时说出的语句可能不完整，但那不完整的语句其实表达着一个完整的意思，这个意思对接近孩童的亲人就能完全意会出来。成年人的外语学习与母语习得可能不尽一致，但一开始就学说话而不学音标、不记发音规则、不背语法规则，这对学外语的传统路向而言是背逆，但对获得外语能力的过程而言，上而下的路向是很值得在未来的教学实践中加以验证的。

5）  教学主体“转移法”

    这里说的“主体转移”，说的是要将“重教”转移为“重学”。我们不怀疑外语教学实践中教师的作用。过去，我们甚至强调过外语教学要发挥教师的主导作用，组织好课堂教学，使学生掌握外语。我们今天提出的是“教”与“学”主体的转移的问题：人们是怎样掌握外语的呢？外语到底是教会的，还是学会的？

    我国的外语教学法专家王才仁教授在他所著的《英语教学交际论》（1996）中提倡英语教学二主体论（pp.72-100）。他这里强调教学中教师和学生都是主体，但他的分析却十分独到。他认为，两个主体就是教师和学生，两种活动方式，就是教和学；当学生作为主体时，学生要学会英语，而当教师作为主体时，教师则要教学生“如何学好英语”的规律，亦即是要教学生如何学会英语。王教授这个见解无疑是说，无论从学生还是从教师的角度看，作为外语的英语教学的最终目的都是要“学会英语”，因而说明外语是学会的。

既然外语是学会的，教学归根到底还是以学为主了。从“外语是教会的”这个传统观念到“外语是学会的”这个以学为主的认识，正是逆向思维在外语教学中的体现。以教为主的“教会”转到以学为主的“学会”是基于下面的思考：到底是教师教会学生使用英语呢，还是学生从教师那里学会使用英语呢？答案是后者。教师可以让学生“领会”外语的某些规律，但他不能取代学生按规律去“复用”这门语言。

    从“外语是教会的”这个“重教”的目标出发，教师只会因循守旧地、按步就班地给学生“打基础”：教英语就先教英语的音素、音标，后教词语、句子结构，再来语段、篇章分析；要教听力就让学生为听而听，要教口语就要学生为练讲而讲；只求硬记单词但不过问使用得是否合适、得体，学生讲英语、写英语不许出错，“有错必纠”等等。如果我们一反这个传统认识，运用逆向思维将目标从“重教”转移为“重学”，认定“外语是学会的”，那么我们就等于多长了“心眼”，看到一些平常看不见的东西，提出一些平常不会提到的设想：学习外语与习得母语的过程一样，应以学会表达意思为目的，要强调交际中用词语表达的并不局限于词语本身的意义，可以允许初学者用不完整的语句表达出交际的意图。这一来，学英语的过程完全可以不再是先学会音素发音和音标，后学词语、句子，再学语段、篇章；要提高听力不再为听而听，而是结合语境学听，训练方法上可以多读再听，边听边写；学口语也不一定只为讲而讲，而是结合语境学讲，训练方法上可以写中练讲，讲后加写，写后再讲；一向只鼓励强记单词的做法就会改变为为表达而记，为使用而记，为运用得合适、得体而记；记的不只限于孤立的单词。而是配合语境和联想，记忆短语、句子、语段、甚至完整的篇章。学生可能会在那曾被否定的“背诵”中看到其中不可取代的优越。

    在外语教学中引进逆向思维值得注意。今天我们推行“写长法”，正是逆向思维实践的一个良好开端。经过近年的实践，这种外语训练方法已收到预期的效果。正如本文所说那样，“写长法”只是外语教学方法论中的做法之一，它给我们的启示是，一旦掌握逆向思维这个武器，我们会不断创造出更多与“写长法”理念相同或相近的其他方法。在逆向思维的指导下，我们将一反因循守旧的习惯和认识，多视角地给外语教学提供新的理念，鼓励新的尝试，为我国外语教学改革作出新的贡献。

参考文献：

何自然、张巨文.“上而下”---成人外语学习之路[J].《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学报》2003年增刊

何自然、张巨文. 外语教学中的语用路向探索[J].《山东外语教学》2003，（4）

吕叔湘. 汉英语法比较举例[J]. 《外语教学与研究》1977，（1） (北京对外贸易学院试办季刊,1978年易名为《外国语教学》，1980年8月后停刊)

王才仁.《英语教学交际论》[M]. 广西教育出版社，1996

王初明、牛瑞英、郑小湘. 以写促学[J].《外语教学与研究》2000，（3）

王初明. 外语“写长法”的教学理念[A]. 《外国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研究》[C]. 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

赵建军. 逆向思维及其意义[J].《安庆师院学报》1988,(3)

Reverse Thinking on 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Learning

HE, Ziran

CLAL, Guangdong Foreign Studies University

Abstract: The Reverse thinking is an alternative way of thinking. When conventional and usual practice does not bring anticipated results, we would change our minds, abandon the original approaches, going other way round to do the opposite. The rigid old approaches in FL teaching and learning would bring about negative effects. This paper suggests a reverse thinking that guides and improves our FL teaching and learning. It holds that the teaching perception of “extensive writing training” is a reflection of the reverse thinking. The author, in addition to his approval of the “extensive writing training” method, proposes some other approaches to FL teaching and learning from the reverse thinking. He holds that, guided by the reverse thinking, we are able to gain from multi-visual angles new understanding and new attempts at FL teaching and learning, thus making new contributions to the FL teaching reform of our country.        

Key words: reverse thinking；FL teaching and learning；extensive writing training；writing to train hearing； differentiating dissimilarity；top-down learning；learner-oriented training.